導演: 李安 Ang Lee

色
｜戒Lust, Caution》其中演示出的人與人之間錯綜複雜的情感, 大概可以寫上數十篇以上的文, 一點都不誇張。除了王佳芝和易先生之間暗潮洶湧的情慾戲碼, 還有嶺大第一美女王佳芝對校園才子鄺裕民(王力宏飾)最初的悸動。當話劇社社長鄺裕民那一句:「王佳芝, 妳上來。」, 情竇初開的王佳芝所抱的初衷不過是不忍見到自己喜歡的人失望, 沒想到竟留名中國近代史, 在近3/4個世紀後的今天仍像老易最後送她的那只鑽戒, 閃閃發光。
 
鄺裕民和易先生是人性的兩個極端; 前者是善良單純才華洋溢、溫和正直靦腆斯文、有理想有抱負有正義感的熱血愛國青年, 後者是詭秘陰險奸詐狡猾、專對得勢者逢迎拍馬、忘恩負義欺善怕惡、無忠無恥的漢奸走狗牆頭草賣國賊。
 
但, 站在一個女人的角度, 我毋寧是欣賞愛慕如陰溝裡的老鼠的易先生, 多過明朗如白晝象徵這世界上公義的一方的鄺裕民。
 

        為什麼？Why？
 
從鄺裕民提出他殺奸除敵的美人計: 由一個他們自己嶺大的女學生假扮“麥太太”(還真是名符其實的“賣太太”)先接近成天打牌玩樂的易太太, 投其所好取得信任之後, 再藉機誘惑汪精衛偽政府裡的情報機關首腦易先生，設法把他引出來再除掉他。

        先不說光想也知道一個大學毛頭小子提出的, 沒計畫沒預算、沒事前準備沒事後收尾的「暗殺計畫」有多麼的“餿”, 就只說把埋伏動員當演戲、借同學家別墅當基地、零用錢當資金, 還要趁著「暑假」趕緊把人殺一殺(真的, 當演員說出「快把人殺一殺吧, 快開學了」, 觀眾都笑翻了~~)的「暗殺計畫」是兒戲到了極點, 遑論在這齣謬劇中被委與重任的王佳芝怎能獨撐全場, 尤其是在她比其他同學更見識到易先生那幫人馬(走狗?)的陰險厲害, 和易太太那些貴婦牌桌上的大手筆, 王佳芝, 怎麼還願意演下去？
 
甚至, 為了有可能色誘易先生成功, 趕忙與有經驗的同學匆匆「破處」, 僥倖因為曾跟妓女做過而得以奪走“大家心中女神”的童貞的男同學還需喝酒壯膽呢！
 
那個明明眉間眼底與自己暗情款款的女孩, 為了成全自己天兵卻玩命的兒戲須與其他男人上床時, 我們那熱情勇敢誓言保家殺敵的救國青年哪裡去了？如果說, 送上自己的心上人為誘出叛國大魚, 還勉強能說為了大義犧牲小情; 那這莫名其妙就讓有性經驗的男同學「破處」的荒謬, 身為這個白痴計畫發起人兼策畫人的鄺裕民, 就有一千萬次的機會和一百萬個理由阻止, 但, 他沒有。
 
「破處」隔天的早晨, 迎向王佳芝是鄺裕民在餐桌上愧疚討饒的眼神。
 
姑且不論王佳芝怎能“打斷牙豁血吞”的拿自己的清白跟這群無知大學生玩下去, 但是看之後, 她心亂如麻的裸身而起憑窗惆悵, 心裡給那孬種的對白一定有：「混障王八蛋, 你去死吧你！算老娘瞎了眼看錯你了！」
 
本來就是, 連爭取跟自己喜歡的女生上床都不敢, 無論是戴著循私苟且還是假公濟私的大帽, 這種本來就荒謬至極(如果當事人不說, 誰知道你有沒有性經驗呢？)的名堂, 如果可以把握良機有情人終成眷屬, 有甚麼不好？壞就壞在模範生對自我道德操守的高規格要求; 鄺裕民也許怕如果自己跟王佳芝發生關係後, 自此更加沉溺兒女私情而罔顧殺敵大計, 也或許他的確沒有性經驗且媽媽從小教他不可以說謊, 或許他想測試王佳芝是不是真對自己有情而提出反抗, 甚至可能他認為這計畫太荒唐根本不可能被接受... anyway, 鄺裕民甚麼都沒做(壞就壞在他甚麼都沒做阿~~嗚嗚~~), 難怪張愛玲原著上說『王佳芝結果後來恨他，恨他跟那些別人一樣。』
 
另外還需一提當第一次暗殺計畫失敗, 鄺裕民二度找上王佳芝參加愛國組織, 使命仍是色誘易先生, 趁機下毒手時(雖然我真想不通, 他拿甚麼臉再去找王 = =, 且換湯不換藥的還是那個餿主意, 我只能說, 鄺裕民心中真是大愛戰勝個人榮辱, 如果不是“不知恥”(三年來, 你們刺殺易先生的方法怎麼完全沒有長進, 當年就已吃鱉的伎倆, 如今原班人馬捲土重來, 真的非常沒創意ㄟ…)就是FedEx「使命必達」的創始者(就像有強迫症一樣, 一旦開始就一定要有個“ending”, 可能因為他媽也有教過他“不可以半途而廢呦！”)。

        但妙就妙在二次送自己的女人出征, 鄺依然不改讀書人光說不練的惡習, 對王放話“我一定會保護妳的安全”(另一場戲也說過“我一定不會讓妳受傷”), 甚至之後還突如其來的強索一吻, 看王當時莫名其妙的表情, 這「一吻」安定鄺的軍心的意味遠勝於對王所代表的意義。
 
總而言之, 說鄺是龜山島的居民, 一點也不為過！
 
不過, 即使飾演的人物性格不討喜, 初上大銀幕的王力宏倒是清新。相較起老練的梁朝偉及彗星般的湯唯, 王力宏生澀的演技及“唸得真像口白的口白”, 讓這部情慾糾葛的沉重戲碼憑添三分輕鬆。也許是王力宏在音樂上的形象太根深蒂固, 觀眾面對ABC口音熱血沸騰的喊出「中國不能亡」的時候, 全場都笑了！
 
導演李安仍是那個我們熟知的溫暖幽默的李安, 他獨挑上沒有戲劇經驗又是ABC的王力宏挑戰鄺裕民這個角色, 不啻是個寬容智慧的做法; 王力宏獨特的貴族般正直親切的形象, 不言可喻鄺裕民文質彬彬的大學生模樣、而力宏的生澀尷尬, 恰恰好就是文人面對國難: 戰爭、情報、刑求、逼供時手足無措的窘境阿。
 
相較起鄺, 老易可是個狠腳色, 不論是政壇做人還是情場“做愛”。王佳芝可以證明,她說: 「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 猶可見一斑。
 
王佳芝與易先生的“first尬”是在老易某棟上海舊公寓, 濕冷、陰暗、陳舊。他的目的昭然若揭, 如同這次性交的安排, 他只是在宣洩他陰暗鬱積失衡的積累, 所以根本連費點心思花點錢安排個好一點的房間, 施展些燈光美氣氛佳的小手段, 都免。旋及一把擄過之後狠狠把她摔在牆上, 一手死命壓著, 另一手狂暴地撕破她的底褲, 接著抽起皮帶朝雪白的臀鞭下, 之後再將皮帶當手銬, 長驅直入的從後面硬上, 他甚至看都不看她。講白了此時的易先生與王佳芝是獵人與獵物的關係, 中箭落馬的王佳芝只有束手就擒求饒的份, 權力是最好的春藥, 對男人對女人都有效。
 
The second尬, 易仍難卸心防, 粗暴的性愛動作是漢奸頭子的絕對強勢與霸氣, 但看王的眼神已流露想信任她前的“試探”; 所以他從頭到尾緊盯這她的反應, 她身體的反應、她眼神的反應。所幸不論王仍保留學生味的一脈純真, 亦或是演慣了話劇的情場老手, 總之她眼底的澄澈徹底換取易的信任。這由易之後一大段「情溢乎詞的獨白」及第三尬, 易對王溫柔的撫觸可得知, 再也不只是「慾」, 而關乎情了。
 
劇中有一段是王佳芝在車裡深夜苦候易先生, 等易先生一上車, 隨即抓住機會小小抱怨在外頭冷, 看能不能下次有機會 “進去他辦公的地方”等, 這不啻是愛國組織在情報工作上大大的突破阿！沒想到, 易竟像壓抑不住著了魔似的, 一把狠狠摟過她的頸、手抵住她的渾圓的胸, 說剛才他竟意外的無法專心, 鼻尖聞到她的髮香、心裡想著車上的她。原著張愛玲寫這時王佳芝的內心os: 「這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
 
我只能說, 易先生能做到這點, 真是高！比起床上無能, 女人應寧可選擇表面無情; 當然, 也許有人要不同意, 說甚麼女人因愛而性, 男人因性而愛之類的話。但換句話說, 易先生更像一個萬花筒, 王佳芝透過他看到情慾的五彩繽紛, 帶給她欲仙欲死的極樂。這是真的「戒」, 是錮在心上的戒、是身體一旦沉溺情慾, 就再也戒不掉的戒。
 
難道說, 她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 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 因為她沒戀愛過,不知道怎麼樣就算是愛上了。
 
但偏偏老易再老奸巨滑, 他不過還是個男人。男人一但在床上大展雄風連自己都很滿意的時候, 他就會以為這女人是真愛他的。原著張愛玲寫道『本來以為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樣的奇遇。當然也是權勢的魔力。那倒還猶可, 他的權力與他本人多少是分不開的。…對女人, 禮也是非送不可的(哎呀！不只床上功夫過人, 還知道對女人, 禮是非送不可, 這男人說到底還真有點可愛, 嘻！) , 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這麼回事, 不讓他自我陶醉一下, 不免憮然。她還是真愛他的, 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番遇合。』
 
而另外一方面, 與老易床上繾綣纏綿、床下收到大鑽戒的王佳芝也不禁穩不住陣腳。在銀樓裡『看他的側影迎著台燈, 目光下視, 睫毛像米色的蛾翅, 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 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這個人是真愛我的, 她突然想, 心下轟然一聲, 若有所失。』所以她會在最後關頭說出: 「快走、快走。」若非深仇大恨, 女人其實下不了狠著殺了自己似愛非愛, 但對方卻儼然已經愛上她的男人。
 
太晚了。
 
一但洩漏王佳芝是情報人員的身分, 由不得易先生不殺她。王在出聲警示之時也許還未來得及想那麼多, 只單純的不想這對她而言, 於公於私都是最矛盾的存在的男人死在她的眼前; 但在封鎖線拉起, 她苦笑著把自殺藥丸拿出來之際, 她就懂了。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我不知道王佳芝在被槍決前, 看著身旁曾有過模糊愛戀感覺的鄺裕民(氣死,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都是這個始作俑者, 還說要保護我呢, 我看你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哩!), 她心裡頭卻在想甚麼？
 
我想, 她臨終一定恨易的唄。就像她也曾對易說過「我恨你」, 其恨卻甜蜜無比。且話又說回來, 「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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