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媽的後現代生活 The Postmodern Life of My Aunt》(2006, HK)

      「後現代」是提供一條隨後而來的通道, 通往超越或遠離與現代化認同的文化。
        衝突、歧異、對比, 是非善惡黑白共存、過去未來模糊而永恆…..

        穿越老式上海十里洋場繁華奢靡的煙霧, 看這已晉身全球物價指數排名第20名的現代新上海－這個歷史上永遠「紙醉金迷夜上海、歌舞昇平黃浦江」的東方不夜城。透過【姨媽的後現代生活】的鏡頭, 她靜靜地展現百年蛻變後, 徐娘半老卻餘韻猶存地與現代各種奢華名牌與電子產品共存的另一種面貌。

        電影一開始就透過姨媽外甥－一個出生就接受數位資訊長大的新新人類, 看這些年過半百、齒落髮禿的老人們在繁華國際級大都市的上海, 過著半隱居般的生活。老人們早晨群聚在公園裡唱戲, 公園外是繁忙快速的亞洲金融重鎮；老式公寓裡, 牆的右邊是青少年用手機聽mp3打電動, 牆的左邊是老婦人撫著貓, 空氣裡飄盪30年代老歌；同一個時間, 跨越一個公園的裡與外, 隔著一道牆的左與右, 彷彿橫亙著一個世紀的斑駁；窮到走投無路的骯髒狼狽婦人, 用自己血肉之軀衝撞豪華賓士轎車, 不顧顏面地當街躺在地上大哭大鬧, 想藉假車禍詐騙為重病女兒籌錢, 窮與富, 同一條街, 即使相撞交錯的那一剎那, 也仍是分崩離西的兩個世界；有錢人家的小孩, 自幼起就請家教學英文, 一個小毛頭唸ABC全家都隨侍在側, 長大後出國唸書, 被期待出人頭地；不幸的得獨自在社會討生活, 萬分僥倖活下來之餘, 還得為不負責任的父母扶養老人癡呆症的奶奶, 幸與不幸, 因為網路, 傳輸平衡生命中的天定的殘缺, 回到該這年紀的純真, 建立起沒有階級沒有制度, 不需要被打分數的友情。

感觸阿….歡迎來到「現代的」「後現代」生活…這麼多絕對的相反卻同時存在, 就像太陽月亮同時昇空, 香與臭相斥又相容, 善與惡是一體兩面, 生與死只差一口呼吸的重量！如果說人生是一連串的選擇, 那, 選擇也許就是一連串矛盾的組合！我沒去過上海, 不曾見過那美得如夢似幻的東方之珠的昨日與今天；我也還不到退休的年齡, 感受不到中年婦人獨居在上海的寂寞芳心, 但我隱隱感到, 這一切對姨媽來說, 就像個永恆的迴圈－上海夢、選擇、矛盾、感嘆, 然後, 繼續賴在上海過著沒什麼品質的生活, 繼續作著記憶裡的上海夢。

姨媽在上海遇到了年過半百, 外表仍然英俊迷人, 隨口能穿鑿附會詩詞歌賦、風花雪月的潘知常。即使他餐餐吃姨媽一斤小排骨、迷惑了姨媽的心、上了姨媽的床、壞了姨媽的清譽, 還騙光了她所有積蓄去投資什麼死人墓地；但就像上海, 潘知常風流才子的形象、老派的品味, 就像姨媽心中永遠的那個上海夢, 讓姨媽一但有丁點機會, 就甘願拋家棄子飛蛾撲火般地直撲上海, 隨便在上海幹麻都好, 好過跟丈夫女兒一家夥待在北大荒, 日復一日, 直至老死, 彷彿已經穿透現在看到未來, 人生再沒什麼好期待。原本以為, 巧言令色的潘知常就是個利用單身中年婦人寂寞難耐騙財騙色的小人, 但後來, 當姨媽發現她畢生積蓄都被潘知常那什麼異想天開的投資墓地騙光時, 她後悔莫及到全身癱軟, 此時此刻, 才領略姨媽之前對潘知常說的：「我們這種年紀阿, 錢才是真的！」。有錢, 姨媽的上海夢, 才能繼續呀! 沒了錢沒了作夢的本錢的姨媽, 躺在家中床上失魂落魄不吃不喝, 卻見潘知常-這騙光她全部財產的小人, 竟也坐在床沿陪伴她。幾次昏睡醒來這無恥之徒卻怎麼趕也趕不走, 直到姨媽情況好點人清醒了, 潘知常才說：「現在, 我這爛人可以走了, 妳好好保重自己。」

潘知常坐在姨媽床邊靜靜看著她, 從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的畫面, 在我腦中停格般的播放。相較起許多劫財騙色毫無愧意的人渣, 我倒覺得, 潘知常也不算太糟。起碼, 他還願意陪伴這被他利用的一無所有的女人, 一個白天、晚上到清晨, 直到她能起身照顧自己。這不是每個男人都能做到的「風度」或「厚道」。男歡女愛好聚好散, 原本就沒什麼道理。你情我願的時候, 我送你鑽錶你只請我吃滷肉飯還規定不准加滷蛋, 當時大家都眉開眼笑誰也不覺吃虧; 一但人老珠黃千金散盡, 哪個男人有耐性「再」陪伴她一個白天、黑夜直到清晨…看似無恥的愛情騙子, 是不是比起其他吃人不吐骨頭的衣冠禽獸,反有溫情的一面?

又老又傷又沒錢的姨媽, 最後只能離開上海, 好像午覺睡太久作了場太長的夢, 隨著當初被她狠心拋下的女兒回到北大荒, 繼續又苦又貧天寒地凍卻一家三口的生活。當初如此不顧一切的拋棄他們父女, 此時走投無路的回去, 豈有不被看輕之理? 但說到底, 血濃於水的親情仍勝過愛情表象的溫言軟語, 有一方屋頂可遮風擋雨, 即使在凍死人的東北, 也好過待在煙花似水般的上海, 待再久, 「她」都不會是你的。最有趣的是, 電影中兩次出現塞爆整個窗檯的「床前明月光」；一次在上海－姨媽受傷後在醫院醒來看到窗外暈黃的月光, 有如白晝；一次在東北－天寒地凍的深夜, 窗外一遍金黃, 月亮像條太空船似的直直杵到窗前, 引得外甥寬寬與姨媽的女兒裹了大衣坐在陽台望著月亮, 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是阿…看到月亮…你想起什麼？想到你曾經愛過或虧欠的人？想到童年某個夏日的午後？想起跟某人最初的約定？或是當初跟自己約定過要死命追求的夢想？月亮真的很神奇, 好像只要看著她, 心, 就會安靜下來；在月光的氛圍裡, 像進入時光隧道, 總會回憶起一些似乎遺忘其實一直存在的東西, 怔忡之餘, 空氣間的分子也停住了。我不知道姨媽這麼狂戀上海是否真的因為上海的月亮比較亮, 從電影上看來, 東北的月亮也不差, 同樣又大又黃又圓, 像熟得出油的中秋月餅裡的蛋黃…；物換星移人事變遷, 不同的人紛紛演著類似的故事、不同的時代卻像電視台SNG聯線直播似的重複著相同的畫面, 相同的是, 月光依然用同樣的角度、同樣色號、同樣的溫度, 照著曾經滄海, 風華絕代的上海灘, 歷史上的梟雄和偉人們, 所有當下的豐功偉業和之後的遺臭萬年, 都在月光下隨黃浦江東去; 夜幕低垂，黃埔灘的燈光一盞一盞的亮了起來，經歷無數個白天黑夜，【姨媽的後現代生活】的鏡頭見證了正處於後現代的上海歷史，也見證上海將邁向繁榮進步的新世紀。